1968年春天,北京城的柳絮刚刚飘起,麻晓军与40个北京姑娘怀着报国之志,穿上了崭新的军装。特别让她们自豪的是,与其他军区新兵不同,她们佩戴着鲜红的领章和帽徽,这是西藏军区特有的荣光。登上西去列车的那个清晨,站台上的送行歌声还在耳边回响,她们知道,此去将是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列车抵达西宁后,经过15天紧张的军事训练,女兵们乘坐汽车进藏。她们坐的是带篷的大卡车,车厢底部码放着一袋袋大米,上面摆放着40个背包,女兵们分成4排坐在背包上。那时的青藏公路全是沙石铺就,由于来往车辆频繁,路面形成了一道道的棱儿,被大家称为“搓板路”。
汽车走在上面不断地颠簸着。她们就像是煤球一样不停在摇着晃着蹦跳着。就是这样,她们在平均海拔4000米的青藏线上,整整走了九天。
九天九夜的进藏路
这九天的行程,成为麻晓军终生难忘的经历。每天傍晚抵达兵站时,看到的都是半地下的“地窝子”——地上挖出长方形坑,两边夯实铺上牛毛毡子就是炕,上面搭个半圆的顶。很多兵站不分男女,一个地窝子住四十个人。
高原的夜晚格外寒冷,几乎每天都是绒衣绒裤不离身,有时甚至穿着棉衣棉裤睡在棉被和皮大衣下面,特别冷的时候还要戴上棉帽子,拉下护耳。麻晓军清晰地记得,即便这样,仍然常常在深夜被冻醒。
饮食更是一大挑战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兵站提供的米饭、馒头、面条和炒菜本应是美味佳肴,但吃到嘴里如同嚼蜡。高原气压低,食物总是夹生状态,加上严重的高山反应导致胃口全无,每次吃饭都变成了一种苦行,经常是吃了吐,吐了又吃。为了保持体力,她们强迫自己进食。兵站里75度就沸腾的开水,混合着夹生饭,让许多女兵出现腹胀、腹泻等症状。
最难受的是高山反应。呕吐头痛,低烧是常事,白天迷糊,晚上却睡不踏实,走路像踩在棉花上,还常常喘不上气。接兵干部每天教授克服高原反应的方法,她们也看得出她们和我们一样嘴唇是紫黑的,走路也是一喘一喘的。在干部们的陪伴下,她们的高山反应一天天减弱,身体逐渐适应。
行进到格尔木,她们遇到了西藏军区十一师的退伍老兵。这些老兵大部分参加过对印自卫还击战。当晚,新兵与老兵举行了一场特别的联欢会。
她们表演了歌舞,老兵表演了小歌剧《退伍之前》。麻晓军眼中闪着光,那是军区除《洗衣歌》之后的又一个获奖节目。它表演的是一个即将退伍的炊事班长在离队前的一个晚上,边磨着豆浆边向新班长交待工作的故事。时至今日,麻晓军仍能清晰地记起部分动作情节。
联欢会后,老兵们讲述的战斗故事更是在女兵们心中激荡。在她们心中他们都是战斗英雄。麻晓军说,这也是她第一次深切体会到“特别能战斗”的老西藏精神。
继续前行,翻过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,过安多后,道路开始下坡,空气湿润了许多,草原也一点一点绿了起来。进入羊八井时,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起来:“天哪!树!树!”全车人都激动起来。
多年后,在一篇报告文学中麻晓军看到这样的描述:一个在山上服役多年的老兵,退伍后下山,抱着看到的第一棵小树哭了起来。麻晓军动情地说,很多人问她这是真的吗?她说是真的。只有经历过在无树戈壁滩上长途跋涉的人,才能理解这种对绿色的渴望。”
第九天,她们终于抵达拉萨。高耸的药王山,庄严的布达拉宫映入眼帘。汽车横着停在军区大院的西门,大门只开了一个小缝,排长命令她们不要带任何东西跳下车,弯着腰快速跑步进入军区大院。她们一进军区,就听到背后“砰”的一声,厚重的大门关上了。没有锣鼓喧天,没有彩旗飘扬,她们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部队。
环顾四周,一座三层的小楼,一大片铁皮顶的平房,一个空旷的简易篮球场。麻晓军这时才明白,她们到“家”了。麻晓军被分配到西藏军区通信总站电话队电话站,开始了她近十年的高原军旅生涯。
总机台上的日与夜
作为话务员,麻晓军的主要任务是在军区总机工作。有人说,话务员在总机值班,再苦再累都是在屋子里,太阳晒不到,风吹不到,雨雪淋不到。其实不然。
她们不仅要背上千个电话号码,记住这些电话在总机上的位置,还要听懂来自五湖四海的电话用户的口音,记住重要部门重要首长的声音,甚至要熟悉每位首长接电话的振铃时长。同时还要按照规范使用设备,用清晰的语言和柔和的语音接转电话。
由于青藏高原山高路远,通信线路长,维护困难,通话质量特别差。特别是边防一线的电话,经常是双方听不到说不清。这时,她们必须承担起为用户传话的任务。
为了能听到线路里那些微弱的声音,她们总是蹲到总机下面,用手捂住不带耳机的耳朵,排除一切干扰,集中精力听着那小小的声音;同时还要把上级的意见一个字一个字地扯着嗓子喊出去。她们的声音之大,常常引起同在一个楼上办公的司令部通信处参谋们的感叹:“好大的调门儿噢!十里八乡都听到了!”
有时为了能及时传出电话内容,她们还要写出传话单,派专人送到电话线路出现故障的机关部门。“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军区电话的畅通。”
前指总机的艰苦岁月
1969年底,“一号命令”下达。西藏地处边防,再加上藏北五县的叛乱还没有完全平息,情况十分复杂。军区组建了前线指挥部,并从总站挑了八名女兵成立前指总机。
前指总机设立在一个四面环山、非常隐蔽的山沟里。第一天,八个女兵把一部直流总机和两部磁石总机从沟口抬到沟里,并排放在一块凸起的老虎石下。“一块卡车的篷布从老虎石上垂下,又压上几块大石头固定,遮挡外面的风沙。”
抬总机、拉电缆、布线、搭帐篷、开通总机,整整忙碌了一整天后,疲惫不堪的她们在夜里三点,又开始了下夜班的值守。“刚刚坐在总机前,越刮越大的山风掀起了篷布,厚厚的篷布像丝绸一样抖动起来,发出了‘哗哗啦啦’的巨响。”
班长说:“快上去看看,别让压篷布的石头掉下来砸着总机。”麻晓军顶着风爬到那块巨大的老虎石上,脚蹬石头上的一个裂缝里,两手紧紧拉住已经飞起来的篷布,人几乎躺在岩石上。“风卷着篷布,篷布拉着我,一点一点向岩石边上挪动。使劲!抓住!我知道,如果坚持不住,压篷布的石头会随着风砸下去,我也会从高高的岩石上重重地摔下去。”
危急时刻,两个黑影爬了上来——前指总机的负责人、总站机务站的李站长和维护排的一名男兵。“我们一起固定着这个疯狂的篷布。多年后,每每看到那幅‘我是海燕’的名画时,我都会想起那夜呼呼的狂风和随风飘扬的篷布。”
前指总机的工作繁重而危险。女兵除了承担话务值班外,还要配合维护线路的工作。一次,前指总机的线路突然全部中断,所有电话都接不通。经查,沿着山梁铺设的通信电缆被坏分子砸断成一截一截的,接都接不上。
“在只有点点星光的山脊上,不管男兵还是女兵,背着一捆捆的胶皮电缆和被服线,一步一步地放着线。”整整一夜,在崎岖不平的山脊上走了十几里,终于在天亮前接通了前指通往军区的通信线路。“回到前指,干了一夜的我们,又开始上早班了。”
前指的生活条件极其艰苦。一进沟,八个女兵住在一个单层帐篷中。十一月的高原已是严寒刺骨。“为了御寒,帐篷里铺了厚厚的枯草和树叶,两个女兵在草和树叶上,铺两条毡子两床褥子,一起盖两床被子和两件大衣,睡在一个被窝里。”即便如此,她们还经常被冻醒。
两周后,前指总机的男兵女兵们在荒凉的山沟里用活动板房建起了总机房,用自制的土坯盖起了宿舍,用原木搭起了通铺。“大家总算是有了自己的被窝,不再相互打扰了。第一天睡在通铺上,女兵们都嘻嘻哈哈地和自己的睡友道了别,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。”
山沟四面环山,日照时间极短。“早上十点半太阳才能照到我们的宿舍,下午不到四点,太阳又躲到了高高的山峰后面。”中午休息时,没有值班的女兵都喜欢坐在宿舍的南墙下,享受着暖暖的阳光,感受着晒太阳的幸福。“这阳光太宝贵了。”
由于是临时组建的单位,没有自己的生产班,一日三餐吃的是脱水菜、海带和罐头肉。“只有偶尔的时候才能吃到兄弟单位送来的圆白菜。”这样的日子一直坚持到第二年三月,前指总机的野战生活才告结束。
1971年,麻晓军提干担任分队长。1975年,总站电话队电话站改为总站一营一连,编制110人,除有8名男兵外,102名女兵。组织上任命她为一营一连指导员,这是对她能力和贡献的充分肯定。
1990年,麻晓军随坦克装甲装备高原试验队进藏,这是她离开西藏十三年后,第一次回到第二故乡拉萨。在随试验大队领导向西藏军区首长汇报时,军区姜洪泉司令员惊讶地问道:“你们还有女同志?”麻晓军立即起立自报姓名。
令她没想到的是,司令员手指着她说:“啊!麻晓军,我认识你,通信总站一营一连第一任指导员!”离开西藏十三年后,首长还记得她,西藏军区还记得她,这一刻,所有的付出和坚守都化为了感动和自豪。
“参军是我的第一个愿望,能够成一个职业军人是我终生的梦想。”如今已经退休的麻晓军,回顾军旅生涯时感慨万千,“特别是在雪域高原当兵的日子,都有一种自信和自豪。老西藏精神一直伴随着我,让我不断努力,勇敢前行,实现梦想。”









